在新加坡某工业区，每周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条公共道路上，停放着多达20辆违规停靠的拖车，车上满载着建筑构件。这些混凝土构件本应运往建筑工地，用于建造住宅和办公楼。但由于建筑工程延误，订购这些构件的承包商拒绝接收货物。生产这些混凝土构件的工厂名为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

现在预制工厂因仓储成本过高，选择将构件堆放在路边，即使面临罚款也在所不惜。 

“我们过去经常因为违规停车被罚款。”一家综合建设预制枢纽的管理人员表示。每辆拖车的罚款金额通常在100新元（折合人民币550元）左右。“但考虑到新加坡的土地价格高昂且供应紧张，相比租用政府短期租约的土地，支付罚款反而更划算。”

运营综合建设预制枢纽面临诸多挑战，交付瓶颈和仓储空间不足就是其中的两大难题。

尽管新加坡目前正处于建筑热潮期，但运营这些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企业却举步维艰。建造一座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成本超过1亿新元（折合人民币5.5亿），企业表示，仓储难题、来自马来西亚的竞争以及政府政策调整，让盈利变得十分困难。

这些企业的困境，也折射出新加坡在提升建筑业生产力时面临的挑战。新加坡建筑业长期以来都高度依赖外籍劳工。 

这些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于2012年首次推出。当时新加坡政府正大力推动建筑业生产力提升，并致力于发展本土预制构件供应链。

政府原本计划到2020年建成10座此类设施，但实际落成的仅有6座，远未达到预期目标。行业对运营这类设施的热情也在逐渐消退。

加基武吉路6号的一座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此前因连续两任运营商破产清算，闲置了近两年时间。新加坡建筑与建设管理局的发言人表示，2025年该中心已确定新运营商，预计年底可投入运营。 

新加坡建筑与建设管理局最后一次公开招标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用地，是在2019年12月。当时招标的是位于惹兰加利巴督的两处地块。

该发言人回应问询时称，2020年招标截止时，这两宗地块均无人竞标。她指出，这与新冠疫情初期的经济不确定性有关，当时企业普遍对大额投资持谨慎态度。当被问及是否计划启动新的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用地招标，或是已暂停相关招标工作时，该发言人表示，建筑与建设管理局正密切监测预制构件的供需情况。若有需要，将联合其他政府部门和行业机构，释放更多土地资源。

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刚推出时，预制构件生产商曾信心满满，愿意投入巨资建设这类工厂。因为这类工厂能带来更高生产力、减少用工需求、提升质量管控水平、提高土地利用率，与政府推动建筑业转型的目标高度契合。但如今，部分生产商的态度已不再乐观。

新加坡本土建筑巨头海峡建筑集团旗下子公司格雷福的总裁 Lim Siew Howe就是其中之一。“要是只算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这块业务，我觉得就算租期结束，我们可能都要30年才能回本。” Lim Siew Howe说。 除了在新加坡运营一座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格雷福还在马来西亚设有一家预制厂，同时在新加坡租用了政府短期租约的土地，开办了一家小型露天预制场。

当被问及具体亏损数额时，预制构件生产商均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透露。但有四家企业向《海峡时报》透露，2024年的产能利用率仅为50%至80%。

这些企业表示，产能利用率低是导致亏损的主要原因，而这一问题的根源在于仓储不足。

建屋发展局旗下的速美建筑集团总裁 Lim Han Ren称，过去两年，集团位于巴耶利巴的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年平均产量约为3万立方米预制构件，比实际产能低20%至25%。 

Lim Han Ren表示，由于恶劣天气、场地限制等多种因素，建筑工程时常延误。 这导致工厂无法按照原定主进度计划，将预制构件运抵施工现场。

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核心优势之一就是产能较高，而工程延误让这一优势难以发挥。 Lim Han Ren说，速美建筑集团是最早竞标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企业之一。 当时他们将这类设施视为“建筑业的未来”，认为其能带来更高的产量。“但现实是，我们所期待的‘未来’，实现起来比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新加坡预制钢构协会前会长 Vincent Ang表示，工程延误导致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库存远超仓储容量。这往往迫使工厂暂停为延期项目生产构件，暂停时间有时会长达一两个月。 

新加坡建筑与建设管理局的发言人表示，针对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仓储空间不足的问题，该局已推出短期和长期解决方案。例如为这些工厂分配政府短期租约的地块，租期通常为三年。她还指出，综合建筑与预制中心应与建筑工地协调规划，合理安排预制构件的生产和交付时间。 

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面临的另一大问题，是来自境外的竞争。

Vincent Ang同时担任HL建材旗下预制构件部门R3预制公司的销售总经理。他表示，马来西亚的露天预制场运营成本更低、仓储空间更充足。其预制构件的价格，比新加坡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产品低15%至20%。 

R3预制公司与马来西亚双威建筑集团合资运营的综合建筑与预制中心，位于榜鹅西岛，于2023年投入运营。Vincent Ang还提到，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还面临新加坡本土传统预制场的竞争。部分新加坡企业在本地仅保留小规模运营，而将大部分构件的生产，放在马来西亚的大型露天预制场完成。他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符合建屋发展局的供应商资质要求。

建屋发展局规定，预制构件供应商必须在新加坡设有经营场所，规模大小不限。建屋发展局表示，目前共有14家获批的预制构件供应商。这些供应商在新加坡共运营21座预制厂，其中包括6座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

接受《海峡时报》采访的预制构件生产商表示，政府政策调整是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陷入困境的另一个原因。 

他们称，政府此前对总承包商外购构件的比例限制更为严格。2022年2月，政府出台新规，要求建屋发展局项目的承包商，必须从本地供应商采购大量预制构件，包括建筑外立面、民防掩体、卫生间单元和楼板等。

而如今，这一比例要求已经降低。生产商们表示，建屋发展局现在会在招标文件中设置相关条款，实际上减少了要求从新加坡本土采购的构件种类。

建屋发展局回应问询时称，随着组屋供应量的增加，市场对建筑材料的需求也将上升，其中包括对本地预制构件的需求。 

2025年至2027年，建屋发展局计划推出约5.5万套预购组屋。自2024年4月起，该局调整了项目层面的本地预制构件采购要求，允许供应商更灵活地调配本地和海外预制厂的产能。

建屋发展局表示：“若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均以满负荷或接近满负荷状态生产，仅依靠本地供应，可能无法满足建屋发展局日益增长的建筑需求。”

 政府对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的政策调整，也对部分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运营商造成了冲击。

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是一种三维预制构件，在工厂受控环境下完成整体组装，内部装修、固定装置和设备一应俱全。

2016年，建屋发展局开始推广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技术。该局认为，这种施工方式比传统的现场浇筑方式效率更高、安全性更强。 

建屋发展局称，2019年至2022年间，每年新推出的公共住房项目中，约有35%主要采用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技术建造。 

然而，预制构件生产商表示，近年来建屋发展局对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的热情有所减退。他们得到消息称，2025年初中标的一个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项目，将是建屋发展局短期内的最后一个此类项目。这些消息是建屋发展局在与预制构件生产商的闭门会议中透露的。 

建屋发展局回应《海峡时报》问询时表示，最新的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项目施工招标于2024年8月启动，2025年2月确定中标方。尽管该局未明确表示是否已停止相关项目招标，但指出2022年以来招标的建屋发展局项目，大部分为高级预制混凝土系统项目，这类项目主要采用二维预制构件建造。

部分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是专门为生产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构件而设计的。生产商们表示，政府在组屋项目中叫停该技术的决定，对他们是沉重的打击。

新加坡预制钢构协会前会长Vincent Ang表示，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构件的重量通常在25至40吨之间，比墙体等二维预制构件重得多。二维预制构件的重量最高仅为15吨。这意味着，投入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生产的企业，需要购置大型起重机。每台大型起重机的成本约为25万新元，是普通预制构件起重机价格的两倍左右。

Vincent Ang还指出，生产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构件，要求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上部结构能承受更大荷载，同时需要更高的楼层净高。这使得这类工厂的建设成本大幅增加。“当初政府号召预制构件生产商支持预制装配式整体建筑技术，一些企业专门为此建设了配套的综合建筑与预制中心。可工厂刚建成，建屋发展局就改变了方向，这些企业自然大失所望。” 

新加坡建筑与建设管理局的发言人表示，该局已提供财政支持，帮助企业减轻建设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高额前期投入压力。

所有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都申请了生产力创新项目补贴。该补贴最高可覆盖企业70%的合格技术投入成本，单个项目的补贴上限为1000万新元。申请补贴的技术方案，需能使相关行业或流程的生产力提升至少40%。该补贴项目已于2025年3月31日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建筑环境技术与能力补贴。 

2017年，新加坡建筑与建设管理局将土地集约化补贴政策扩展至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该政策为高效利用土地的建筑设施提供税收减免。但发言人表示，大多数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在此之前就已动工建设。自政策扩展以来，仅有一家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运营商申请并获得了该补贴。在2025年财政预算案中，新加坡政府宣布将土地集约化补贴政策延长五年，有效期至2030年底。

新加坡建筑与建设管理局的发言人表示，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财务可行性，取决于市场定位、产品类型和定价策略等多种因素。该局将继续与建屋发展局等主要采购方合作，为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运营商提供未来预制构件需求预测和具体产品规格信息，帮助企业做出更明智的商业决策。

“与所有行业一样，部分运营商可能会面临经营挑战，但也有一些运营商已经实现了可持续运营。”建筑及项目管理顾问科林·布洛克曾担任TBH公司董事。他表示，企业的投资决策，与对政府政策连续性的信心直接相关。但他也指出，政府政策不太可能一直偏向某一特定群体。 

尽管面临诸多挑战，但业内人士认为，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并非穷途末路，自动化技术和高效生产技术的发展前景依然广阔。 

Robin Village Development 运营着新加坡首座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长成预制中心。该中心于2012年正式投产。该公司表示，虽然盈利能力会随市场周期波动，但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始终能稳定、可靠地服务大型项目，为未来发展奠定了良好基础。

与后期建设的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不同，长成预制中心并非通过建筑与建设管理局的土地招标获得地块，其建设成本约为3600万新元。该公司未透露成本较低的具体原因。 

建屋发展局表示，2022年以来，该局在工厂引入先进技术，实现楼板等预制构件生产全流程自动化。这一举措使工时节省高达2.5倍，减少了人为失误，同时保证了产品质量的稳定性。

预制构件生产商和行业专家对建屋发展局探索推进预制构件进一步标准化的举措表示欢迎。2023年，时任新加坡国家发展部长的德斯蒙德·李宣布，该局将推动预制构件设计的进一步标准化。新加坡建筑与建设管理局表示，正与建屋发展局合作推进这项工作，例如统一预制卫生间单元和民防掩体的设计标准。

Integrated Precast Solutions公司的董事Kevin Soh表示，预制构件设计的进一步标准化，能让自动化技术的应用效率更高。因为生产模具和工艺流程可以保持相对稳定。科林·布洛克补充说，这也可能激励更多企业投资建设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因为标准化的产品可应用于更多项目。 

Kevin Soh表示，希望政府能考虑延长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30年租期。（通过建筑与建设管理局土地招标建成的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租期均为30年。 ）他认为，新冠疫情导致建筑业中断了一到两年，延长租期可视为一种善意的补偿。“这样一来，我们投入的巨额资金就能有更长的回报周期。” Vincent Ang表示，鼓励更多企业投资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这类自动化设施，是一项长期任务。 

他补充道：“如果有关部门和开发商能进一步推进构件标准化，同时为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和非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预制厂创造更公平的竞争环境，综合建设预制枢纽（ICPH）的运营将更具可持续性。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形势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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